汪稼华从十五岁开始研习国画并学书、治印、写诗,迄今逾半个世纪。近三十多年,他十年画高山,十年画大海,十年画南极,从题材到技法,极力革新,在中国 大陆及香港、台湾省,并在日本、美国、东南亚举办过多次个人画展。六十多岁后,他回归传统笔墨,一发而不可收,创出一块新天地。 2004 年,他的笔墨创作进入旺盛期,自称为“甲申变法”。
    回溯汪稼华的艺术和思想脉络,如岸行舟移,逆流而上,可以逐渐发见一位当代艺术家孜孜以求的内心世界和笔墨境界。

“ 漫将一笔写千山 ”

   生于 1940 年的汪稼华,自少年时代起,就喜欢诗文绘画。后来他参军了,从基层调到军区机关,他成为一名 “ 文艺兵 ” 。他曾经放电影,绘幻灯,临摹和创作 “ 主席像 ” ,也曾背着画具到处写生,有了丰富的生活体验,在实践中尝试了各种艺术技法,人物、山水、花鸟、书法、篆刻、诗词无不涉猎。 “ 文革 ” 期间,别人 都在忙着 “ 造反 ” ,他却埋头文学和绘画,自称为 “ 十年寒窗 ” 。

  上世纪 70 年代中期,离开部队分配到青岛工艺美术研究所的汪稼华 , 进入了 自觉创作的阶段。如果说此前在部队是一个 “ 准画家 ” 的话,那么此时的他已经正式将自己的目标确定为 “ 中国画艺术家 ” ,开始系统研读石涛、八大山人、黄宾虹 等的作品和理论。石涛的《画语录》对他影响巨大,他信服 “ 饱游饫看 ” 和 “ 收尽奇峰打草稿 ” 的绘画原则,勉学苦追,先后游历了崂山、泰山、华山、恒山、桂 林、黄山、五台山等海内名山,画了不计其数的速写,这为他日后的创作提供了扎实丰富的物象材料。

  与此同时,他继续苦练笔墨,涵泳学识。 绘画上,大量临摹古人的作品尤其是青藤、八大和石涛的作品,从中体悟中国的笔墨精神和奥妙内涵;在书法方面,则真草隶篆并进,全身心浸泡在书海砚河之中。 他心仪古代文人的生活和综合修养,极为推崇苏东坡,常常吟诵苏东坡的诗词文章,自己也常作诗、填词、治印,以陶冶性情,变化气质。

  这一时期,汪稼华的绘画题材已基本固定在山水和花鸟画上,他的山水画亦工亦写,有些作品特别突出主题,构图讲究,色彩清新,笔墨并具,初步形成了个人的面目。 及至 1979 年举办 “ 汪稼华崂山写生画展 ” ,他已非常刻意地以山水画为自己的生命选择了。这是他第一次举办个展,也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以崂山为主题的画展, 意义不同一般。为此,《青岛日报》发表了题为《挥洒丹青写河山》的通讯。他的花鸟画也颇受好评,以描绘风雨以及雪景中的物象见长,尤其是风雨荷花,其实是 人生的写照,引起海内外许多观者的共鸣。

“ 犹作波涛弄潮鲸 ”

  司空图在《廿四诗品》中形容 “ 豪放 ” 有四句气势磅礴的表述: “ 天风浪浪,海山苍苍,真力弥满,万象在旁 ” 。用此四句来概括汪稼华画海的境界,似不为过。   

  大海是上天赐给青岛人的宝物。青岛一面靠山,三面环海,倚山面海,气象万千。海是黄海,中国 “ 四海 ” 之一;山为崂山,海上名山第一,山海城一体,可谓得天独厚。汪稼华自小生活在海边,逐渐有了一种强烈的要画海的冲动。

     

  中国自古以来,大多黄土文化,少有海洋文化,因而历朝历代,画海者鲜有其人,印象中只有南宋马远的《水图》差强可算是与画海沾边。

   石涛在《海涛章》中认为: “ 山自居于海,海自居于山,山海自居若是 ” 。即言山与海是相似相通的,反之亦然,现实存在的本来面目即为如此。汪稼华在《山耶 海耶》一文中说: “ 细读《海涛章》 …… 它的真意思是否可以这样说:以对山的理解画海,海则起伏有情;以对海的理解画山,山由灵动有致。山与海互相印证,可 各臻其妙。山耶,海耶?! ‘ 山即海也,海即山也,山海而知我爱也 '” 。

   “ 跃入大海便痴狂 ” ,汪稼华画大海,一发而不可收,画了十几年,以传统的山水画的笔墨皴、擦、点、染和西洋水彩之法相结合,描绘海的无穷变化,既细腻入微,又气势如虹,有时波澜不惊,有时酣畅淋漓,形成了自己的海画面貌。

  他陆陆续续的以大海为主题的画作,先到中国香港展出,产生反响,后又到日本、中国台湾以及许多城市等地展出,“ 大海画家 ”的名号不胫而走。

“ 身在南极幻亦真 ”

  “ 海到尽头天作岸,山登绝顶我为峰 ” 。 1984 年,中国南极长城站建立时,汪稼华非常郑重地寄赠了自己的一幅大海作品以示祝贺,并题写李白名句: “ 长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 ” 。他希望能有机会去南极考察、写生。

  1991 年 11 月,功夫不负有心人,机缘巧合,汪稼华成为第七次南极考察队的队员。作为第一个踏上南极的中国画画家,这一段经历异常珍贵,也成为他艺术人生的一个新的转折点。

  在南极,他度过了二十五个日日夜夜,绘制了大量的写生稿,拍摄了五百余帧照片,写下了近十万字的考察日记 …… 这一年,他正逢自己的知天命之年。

   南极带给汪稼华的不仅是题材、技巧性的突破和笔墨的变化,更是思想上的升华。南极大陆,有着与地球上其他地方迥然不同的自然风貌和景观气象,雪原,冰 山,极昼,风暴,企鹅   ,海豹 …… 既新鲜陌生又略显枯燥单调,使人易生出世之感。汪稼华身居其间,颇有所悟。他认真思考人与宇宙的关系,他的宇宙观、世界 观、人生观、审美观都有了新的飞跃和升华。他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天人合一,物无两忘,精鹜八极,思接千载的终极超越,获得了一种 “ 大块假我以文章 ” 的使命感,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苏东坡在《前赤壁赋》中的名言: “ 以其不变而观之,则天地曾不能以之一瞬 ” 。他意识到,人虽然在天地之间如一粒微尘,面对广袤无垠的 大自然和浩瀚无涯的宇宙天体,简直微不足道,但却是宇宙间一切意义的来源和旨归,艺术也只有关注人关注人心才会有价值。

  回国后,汪稼华 又一次进入了创作高潮,绘制了数百幅以南极为题材的作品:大海冰山、风雪、企鹅、海豹。 1992 年,由国家海洋局等单位共同主办的 “ 汪稼华南极画展 ” 在上 海美术馆举行,这大概是世界上第一个 “ 南极画展 ” 。此后,他均以 “ 南极行者 ” 自我命名。 “ 此次南极之行,终身受用不尽。 ” 汪稼华如是说。

“ 笔底烟云画里禅 ”

  2003 年,汪稼华回归笔墨 , 这并不是偶然的,而是经过缜密的思考和实践积累之后的必然选择。这几年,他从各种大小展览中看到,中国画正在走向制作化、 精细化、江湖化、市井化,使他非常忧虑,尤其是有些人提出的 “ 笔墨等于零 ” ,使他在反对的同时萌生一种莫名的使命感。他坚信笔墨既是中国画的底线,又是它 的最高原则和境界。笔墨是中国画安身之命,自立于世界各民族艺术之林的法宝。

  汪稼华认为: “ 中国画的笔、墨是中国画的线条与墨块,是承 载着丰厚的中国文化底蕴的,笔墨法度从来就是品评中国画的第一要求。笔墨绘画乃象牙塔艺术,它集人品、才情、学问、思想之大成,需倾毕生精力以求之。由于 时空之转换,当代艺术已逐渐演化为麦当劳快餐,进入泛文化时代,往往不求甚解,只图一时痛快。从事中国画研究并身体力行者只能 ‘ 躲进小楼成一统 ' ,寂寞耕耘之。 ”

  他即是这样躲进 “ 小楼 ”—— 他的高楼画室 “ 湛上台 ” 潜心于笔墨创造和探索的。在一日又一日的挥毫中,他愈来愈认识到,通过笔墨 可品出高大、典雅、沉着、飘逸、雄浑、遒劲、绮丽、豪放、霸气、空灵、疏野、禅味 …… 东晋顾恺之“迁想妙得”论、唐朝张 ■ 的“外师造化,中得心源”说,一语道破画者之悟性高低。中国笔墨亦需造型,然不是西方绘画造型的所谓科学性,而是画家心中的型。苏东坡说过:“论画以形似,见与儿童邻”。中国画家具有对于物象的超越性和艺术的自觉性,就此而言,早于西方绘画近千年。

  如果说三十年前,汪稼华笔下的山水还是具象的和物象的,那么三十年的历炼和砥砺,现在他的山水更多的是意象的和心象的。虽然他仍以崂山为绘画的主题,但已是笔墨的崂山,心中的崂山,而非写实的崂山了,从此,他获得了一种新的笔墨艺术的自由。

   在汪稼华的近作中,可以更清楚地看到他对笔墨质量的苛求,他以真、草、隶、篆尤其是康有为的书法为基础,以黄宾虹的笔墨技巧和结构为骨架,突破传统的构 图模式,辅以石涛、青藤、八大的笔墨精神,化为己出。他较少画远山,而是将山体做局部的截取,使读画之人感到一种清新飘逸的气息扑面而来,可谓“致广大而尽精微,极高明而道中庸”。

  汪稼华近作特别注重画中的禅境意味,“古木无人径,深山何处钟”,“曲径通幽处,禅房花木深”。读他的画常常让人想到这些场景。

“ 一画参悟古来今 ”

   经过多年的 “ 陶咏乎我 ” ,汪稼华已进入艺术的自觉时代。他常说一个画家的成长是 “ 少年才气,中年传统,晚年学养 ” ,而这个学养是用中国传统的 “ 文火 ” 慢 慢地炖出来、煨出来的。近六十载诗、书、画、印诸方面的综合修养终于使他达到以手写形,以心写意,直到以禅写神的艺术化境。石涛超越时空的宣言: “ 墨海中 立定精神,笔锋下决出生活,尺咫幅上换去毛骨,混沌里放出光明 ” 。正是一个成功的中国画家的必由之路。诗曰:

笔山耸云万千尺,墨海苍茫渺无浔。
举目揣摩山海势,一画参悟古来今。

注 : 本文大小标题均为汪稼华的诗句 ( 宋文京 )